對世界磨難的文學抗議 — 賀《龍瑛宗全集》中、日文卷完成出版
故鄉溪北前輩作家吳濁流,溪南前輩作家龍瑛宗,皆台灣文學史之閃爍星座。龍前輩出生地北埔係家母故鄉,以致我童年以來經常往返,所以對龍前輩別有鄉情。蜿蜒而窄的山路開拓為寬闊的大道,連接竹東與北埔,北埔漸由寂寞小鄉,列名觀光勝地,北埔正被異樣眼光在窺視著。另一邊,《龍瑛宗全集》中文卷、日文卷皆經國立台灣文學館整理出版,卻彷彿與北埔無關的寂寞身後事。
我得見龍前輩於晚年,那時似已退隱於更幽深的內心迷宮。但我仍可於龍前輩身上,想像陳有三、杜南遠、林杏南長子的青春姿態,他的寫作時代的世界磨難,並未因他告老廢筆而消解,「塞在我們眼前的黑暗的絕望時代,將如此永久下去嗎?」至今每次車程進入北埔,總難免憶起那個植有木瓜的小鎮的寥落光影。攝影家阮義忠捕捉到的《北埔》,敢是這個小鎮的敘事靈感?唯,龍前輩的故鄉,還記得這位少小離家,而思想漂流得更遠的遊子嗎?
家鄉有文學,屬於難得的榮耀,感覺在白雲故鄉,永存良心的呼喚。或許許多本地人也忘了,新竹不只有科學園區。龍前輩的寫作對我這同鄉晚輩滌蕩與悶壓兼而有之,他們積澱著太多對世界磨難的折骨痛楚的文學抗議。葉石濤先生曾論:作為日據時代的知識份子而言,龍前輩感到有雙重的壓迫和摧殘加在他的心靈上,其一來自日本殖民者,其二來字福佬系作家有形無形的歧視,而「動搖」的小資產階級本身加上他性格上的致命缺點,常使得他在現實人生舞台上畏縮和逃避。莫怪,龍前輩傾向社會主義世界觀,悲天憫人俯瞰不幸的台灣,而老人對太平天國之客家農民起義,也頗感好奇。或許,龍前輩登高世界的視野,掙脫所在的限制,竟可稱為客家意識的現代性實踐。
但龍前輩並非游移棄根:「我想把這些鄉土話(指客家話),用於創作來描述鄉土的各種生活實情,詎料,從小被迫讀統治者的語文(指日文)。」而「光復」後,龍前輩的學習中文,遲遲難於進步而幾乎引避文壇。歷史之無情變幻,「個人好像總是無力的」。於今,我竟無緣讀到龍前輩的作品,是用我們同樣的鄉音呈顯的,只有日文轉譯中文的翻譯文學,其後我再試以母語語氣予以揣摩。完成絲路之旅夙願的龍前輩,餽贈日和對照的《夜流》給一度正學日文的我,他對同為遊子之年輕同鄉無法直讀他的著作意下如何?
且說,當年龍前輩果真以客家話創作,或將陷入語言與文字的糾葛,終而妨礙其文學造詣。日本當時屬於亞洲先進文明,日文之表述能力已經西洋文學洗禮,可以超越台灣時空限制,頗適合如龍前輩者,發為具有世界意識的創造。而龍前輩與我之母語客家話,恐至今仍是農事為主的語文系統,其思想呈現能力遠不如日文。一如中國語文,原無以呈現深澳的思想過程,經過馬克斯、恩格斯著作之洗禮,吸收其中蘊含之德國哲學的辯證法,而能表述更為艱深之理念。以故,龍前輩實也毋庸惜乎母語創作之闕如,除非客家話亦能有此現代的轉變,會是這樣嗎?
幸好,龍前輩的文學花園,即便移植中文泥壤,依然可嗅其芬芳散溢。許多龍前輩的後輩作家,同時嫻熟日文與中文,為日文龍瑛宗中文化效勞。(嚴格來說,應是受日文影響之台灣特色的中文)。龍前輩的寫作時代,既有舊社會積累的陋習,復有新世界的殖民剝榨,他的文學事業就在抵抗或屈從絕望空虛之間鋪展。他形塑的文學人物,有的在精神上戰勝頹敗,有如早逝的林杏南長子,更不乏在自憐中沉淪者,一如庸碌生活現狀,凱旋曲多不是主旋律。不像吳濁流前輩奮身振臂,組織文學隊伍,龍前輩獨棲辦公室,與苦悶世界妥協自適,在文學之塔矜持自尊,他的低調卻不斷的鼓聲,予不甘屈服磨難者以精神撫慰,而非翻轉世界的作戰號令。龍前輩的「文學抗議」,不同於「抗議文學」,他在天問般抗議著人生何以如此不完美吧。於是,龍前輩之文學,顯為纖柔母姓的氣質,不同於吳前輩之文學,具剛烈父性的氣質。而前者,在我體會比較富於客家文學的意境。
形貌或與小資上班族無異,但龍前輩的終極痛苦,乃旁人不可體會的孤絕,以及無法傾訴的難言之意,再加偏僻小島之場所的悲哀,憂抑乃定型為終生性格。受傷的龍前輩,寫照著近現代台灣知識份子的集體挫折。他的自我救贖,只能寄託於不斷追求真實,不放棄此種受詛咒的上下求索。「午前的懸崖」裡兩位小姐對話著:「這百合花如果沒有被我們看到,那就不會讓任何人曉得他們的美,結束他們美麗的一生。」「所以啊,美麗的百合花,你雖然被我們攀折,但還是幸福的。是這樣吧。」
攀折不就是摧折嗎?龍前輩慨歎:他的文學過程,仍憾未逢盛世,統治者的阻擋殊多。其實,阻擋何嘗僅來自統治者,文學從來是被阻擋的事業,文學作為抗議自當是被阻擋所激發!「現實越是慘痛,幻想也就越華麗」,是這樣吧。飽受摧折的龍前輩,總算是不屈地挺立著,成全為自我完足的文學家,龍前輩對此生不應有恨了。那時代,這世上,有多少人無法綻放他的美,也無人曉得他的美,自顧自怨地終歸於寂?故而,龍前輩終究是受眷顧的,他這萌芽於小鄉北埔的百合花,已經被這個世界見證他的美麗,借著《龍瑛宗全集》,且將傲然地向這個世界展示他的丰采。
龍前輩的世界,始終是孤獨的。在傳統婚姻下,連文學伴侶之「浮生六記」亦不可得。與龍前輩會面,最難忘其落寞的眼神,彷彿努力企圖穿透這個不完美的實相,眺望另一個令他自在神遊的境界。唯,徹底的孤獨,正好讓人徹底觀照本我。或者,龍前輩一生竟十分陶然於他人完全無法能及之幽深內在也說不定。
然,隨著中日文全集問世,龍前輩斯人的內在構造必將完整揭露嗎?姑且不談龍前輩的無言部份,假使這是真的:作家完成作品,作品即取得生命,切斷與作家之間的臍帶:恐怕我再無緣一探龍前輩言外的獨我秘境了。倒是,龍前輩之文學既可能自我繁衍,他的遺產或將有不斷新生的未來,指引後輩冒險於他自己未能抵達的新邊界。(何新興 — 作者為青康藏書房主人)
《龍瑛宗全集》,南天書局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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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前輩親贈書房主人之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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