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商的舊夢與新夢      【聯合報╱何新興(青康藏書房主人)】2010.02.22

書中日月雖長，恍惚也來到了前中年期，不免自惕起碼要有遠慮，「書商舊夢」隱隱約約再現……

    南海路、寧波西街轉入牯嶺街，是十六歲少年時期課餘的閱讀路線。何應欽將軍府前的舊書一條街，記憶中當年猶存約莫十家，足供流連忘返。更早的童年，老家店鋪前，常有老者攜一包袱，展布於地為桌，武俠、笑話、謎語、漫畫工整擺妥，儼然是意難忘的書店初體驗。上了大學，校門口躲躲藏藏的小發財車，形同獵取禁書的流動書店。但書我逛書店的興趣毫無減損，浪跡地圖擴大到現為大安森林公園信義路一側舊香居前身及國際學舍、光華商場、台大公館、重慶南路等。故鄉楓城書局，則恆為黃昏召喚遊子的一盞燈。
    那真是另一世代的文化空間了，雜亂無章無礙於知識世界的內在秩序與純淨，書商的面貌時而像書、時而像商，方始闖蕩書海的青澀水手如我，都不無距離產生的好感。總是，坐擁書城，又兼謀生，簡直是讀書的最高境界。之後景致或消失了，或沒落了，幸有新形態的誠品、茉莉問世，造福新世代讀者。美中不足者，硬體進步了，軟體未跟上，稍嫌缺乏人文會所的味道。而我依舊尋尋覓覓，走向自己的夢中書房。
    書中日月雖長，恍惚也來到了前中年期，不免自惕起碼要有遠慮，「書商舊夢」隱隱約約再現。眼見別人包袱款款直奔山間海岸，開起民宿、種起田來，從此新天新地、頂天立地，似乎也是不錯的憧憬。可惜，害在放不下與書的孽緣。有次家母蹙眉問：有朝一日不（能）讀書了，你那些書怎麼處理？我竟即席應以開家二手書店。果真一語成讖。去年初躊躇之際，居然天賜機會，於是夢有了著落。
   老實說，藏書房的鋪陳，不符計畫經濟作業程序，而是摸著石頭過河。到了裝潢期我還不斷自問，到底夢想一個怎樣的書房？而答案也是一天天浮顯的。近幾個月我更切身體悟到：書店，尤其是連鎖書店的利潤中心布局，遺忘了書店本應是一處人文會所。難怪，我不滿。不論如何，書店二字店壓倒書，書僅存商品性質，店唯有零售性質，使我開始遐想書店的文藝復興。如今，有朋友看到藏書房備有鋼琴，便興從中來彈了起來；有朋友聊了幾句坐了下來，下午在陶壺的蒸氣翻騰裡過去大半；小酌時「疑義相與析」，從不致鬧到傷感情。如此生活，且不說新主張，至少可算新選擇。
    青康藏書房係以私人書房為模型，同時也具對外開放的沙龍功能。這種想法反映了一種習性：先把書當成知識載體，再談其作為文化商品。為了追獵利潤，書店非得像菜市場，播放賣場音樂，結帳走人急急如律令？何不代之以蔡小月南管、巴哈無伴奏大提琴、高橋竹山津輕三味線、山下和仁古典吉他，外加些些的文夏、瓊‧貝絲？言不及義或言不及利，又何妨？文弱書生出之以低調慢動作，對商業掛帥小小造反，豈云過分！不妨這樣經營藏書房，安排未來的「隱於市」生活吧。
    四個多月來，藏書房成了新舊朋友的共同書房，在這裡美麗再生的書多了書卷氣。舒國治的簽名書專櫃，打開許多愛書人和書房主人的話匣。真空管骨董收音機，頗有耳、目一新效果。隱藏式縫紉機，猶兀自編織書房主人的家族史。台北詩歌節詩集展，孟祥森紀念座談及著作回顧展，讓原本不知藏身何處的志同道合者不期而遇。時有人問：每個月虧多少？其實，打從心底我就覺得有賺頭！於友，漫步大安森林、青田、永康後段之間，思緒益漸沉澱後，可進藏書房徹底釋放，傾聽內在的共鳴。於我，或許這不是告別前半生的退休，反倒是活化後半生的出擊。